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,轻轻拂过窗棂,落在林苏垂在膝头的手背上。她指尖微蜷,依旧紧紧捏着那封来自边关的信,素白的信纸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曲,纸面上的墨迹被指尖的薄汗晕开些许,每一个字都早已刻进她的心底,可每重读一遍,心口的沉坠感便重上一分。
窗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,粉白的花瓣叠着层,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漾着温柔的光,连风都带着甜软的花香,是京城最惬意的暮春景致。可这满园春色、一室暖阳,却半分也照不进林苏的心里,只觉得胸腔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烈士的故事只能支撑精神,经济才能决定上层建筑。”
突兀的一句话,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蹦出来,林苏自己都微微一怔,握着信纸的手指顿在半空。她蹙着眉细细回想,这究竟是前世课堂上某位老师的谆谆教诲,还是某本典籍里记载的至理名言?记忆像是蒙了一层薄纱,模糊不清,任凭她如何追溯,都抓不住确切的源头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句话里的道理,是颠扑不破的真理,是此刻戳中西北困局的利刃。
林苏无数次在心里问这个问题,从看到信的第一刻起,这个疑问便萦绕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闹闹明明是在做善事,明明是教妇人谋生的手艺,明明织出的布能让边关的日子好过一些,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?
此刻,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海棠,她终于彻底想通了。
根源从来不在织布机,不在手艺,不在那些愿意学织布的妇人,而在经济地位。
边关的女子,生来便被刻上了依附的烙印,自幼便要遵从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“妇人不能碰机杼”的老规矩,一辈子被困在方寸庭院里,操持家务,生儿育女,从未有过掌控自己生活的权利。闹闹教她们织布,她们学得快,织得好,可织出来的布匹卖了钱,银钱会被家中的男人尽数攥在手里,会被公婆搜刮一空,哪怕是她们一针一线、日夜辛劳换来的收获,最终也落不到自己的口袋里。
她们依旧要伸手向男人讨要铜板,买根针、买缕线都要看人脸色,依旧要被那些陈腐的规矩束缚,依旧是没有半点话语权的附属品。
钱不是自己的,便没有底气;没有经济支撑,便没有话语权;没有话语权,便连改变一条老规矩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便是最残酷的真相。闹闹一腔孤勇,送去了织布机,教会了手艺,却没能给她们最核心的东西——把钱攥在自己手里的权利。
林苏缓缓将信纸放在窗台上,指尖轻轻拂过卷边的纸角,目光望向窗外那树开得热烈的海棠,思绪飞速流转,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经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。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扶贫案例,那些偏远山区的百姓,不是没有力气,不是没有头脑,只是缺一条能自己挣钱、能长久走下去的路。真正的脱贫,从来不是一时的施舍,不是送米送面、送衣送物的短暂救济,而是授人以渔,给他们一份能安身立命、能持续增收的营生,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安稳日子,这才是拔穷根的根本。
放在眼前的西北困局,亦是如此。
闹闹给了织布机,被砸了;教了织布手艺,她们学会了,却不敢用、不能用。问题从来不是工具与技术,而是劳动的成果,无法归属于劳动者本身。
林苏站起身,在宽敞的屋子里缓缓踱步,青砖地面被脚步踩出轻轻的回响。她想起扬州的那些铺子、作坊,为何同样是教女子织布绣活,在扬州便能做得风生水起,便能冲破流言蜚语,让无数女子愿意跟着她往前冲?
因为扬州的姨娘们,能真金白银分到红利,每一笔收益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自己的账上;因为作坊里的绣娘、伙计,能凭着自己的手艺多拿工钱,干得越多,挣得越多,银钱实实在在装在自己兜里,想给孩子买点心,想给娘家贴补,想给自己做件新衣